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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贝勒死心塌地回绝了她学西洋象棋的事说该学学西洋的近代科学。五格格拧筋儿上来,一赌气撇下家里说好的婚媒去欧洲念书了。在天津坐了火轮轮,一去就再也没有音信,让翠喜儿感到空落落的心想五格格好歹也跟贝勒爷厮混大了一场不是,咋说散就散呢,感叹皇家人就是和老百姓想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另一个是常来串门的是三贝勒的徒弟,翠喜儿管他叫柱子。柱子在住过梅兰芳的六国饭店作大厨,每周就做两道菜,还经常去什么段府,租界啥的外挂。他继承了一手公整的西洋棋英吉利开局,有头脸的人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柱子在京城可算是数得着的顶尖高手。
肩膀上戴杠杠的日本军曹也住进了六国饭店。打那儿起柱子来的明显少了。翠喜儿就担心千万别闹出啥事儿。
一天,快到晚膳的节骨眼,柱子手里提了吴玉泰茶庄的两包高沫,悄么声来看三贝勒。大热天的柱子依旧是那身宽对襟褂子,师徒俩人在堂屋说话,柱子讲日本军第三野战军的军长叫啥板垣的,愣让端了刺刀的日本兵来下帖子“请”柱子去司令部较量西洋棋,帖子上还说这是以棋会友。三贝勒拍桌子狠狠的骂一句。柱子又说板垣小鬼子年纪轻轻身材矮小,他见他行棋确是老谋深算,大败对手就习惯的踱到武运长久的旗子下。鬼子在欧洲的啥军校呆了过几年,传说他是西洋棋社的“陆军之花”,算是一面旗帜。
三贝勒打断了柱子的话告诉柱子说日本人请柱子下棋需要端刺刀嘛?要是柱子敢去和小鬼子下棋就不要再进这个院门了。
柱子为难的苦笑,说:“咱师徒缘份长着勒,那地方咱肯定不去的!回头让老百姓戳脊梁骨。”
三贝勒眉头拧个更紧了,朗朗的说:“佛经云缘份乃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换来今生的擦肩。搁我说就是猿猴的粪,所以叫‘猿粪’。”
柱子加小心的蹲在红木太师椅上,尴尬的冲进门续水的翠喜儿干咳嗽一声。前脚走出四合院的大门门槛,和管家大周打个照面。大周的弟弟是托柱子帮忙才进六国饭店混事由,心想这柱子也算是人精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没错,柱子自打三贝勒给领进西洋棋大门,全靠自己个捉摸,柱子先手喜欢后翼弃兵,四兵互挺,进攻的着法尖锐,比关云长的青龙堰月刀还刷利,后手就精挑细选的专走古印度防御,根本就是滴水不漏,那叫一个稳当。柱子一路揣摩子三贝勒对他讲的话。到了后半夜,气的吐了白沫,后悔大前天做蒸鹿尾那道菜,多放了五粒花椒,一定是三贝勒以为是耗子屎呢。柱子就在床铺上的黑地里骂了一句娘,想本该可以逃过三贝勒法眼的。
4
三贝勒在正堂屋的侧间儿躺了整整两天。翠喜儿着起急来,眼见三贝勒牙床也肿了。两天后三贝勒起床独自穿过北海到紫禁城的护城河边溜达。眯缝起茶色镜片后的双眼看偶尔露出一角的琉璃砖瓦,让他想起五格格,落了两滴眼泪。护城河的水映衬了夕阳,水面波光粼粼的。三贝勒从几岁儿就跟着亲王,眼见过洋务运动。一口纯正流利的伦敦英语,西洋棋打小就有洋教练传授。他穿身皱皱巴巴的长衫。
三贝勒回来心里对板垣的凶猛棋路想透了。紧绷着脸要翠喜儿过来,劈头问:“最近江湖有个锦马超的,给南边来的西洋棋国手给宰啦,是不是你?我告儿你,你给我记住喽,我一天不入土,你就一天不准摸棋子!”
翠喜儿脸腾的红了,又白了。三天前她路过前门外天桥的广和楼茶馆,无意看到有人摆棋,她指了局面中的一个错着,边上围观的人看是个姑娘就哄她下场子趟一盘。结果翠喜儿赢得挺轻松,她实在不知道对面坐谁。三贝勒习惯的扬起手来,吓得翠喜儿连忙认错说以后不敢了,三贝勒的手就停在半空,训斥:“一点规矩也不懂,都啥年月了,自己人还跟自己人干仗?”翠喜儿心里不服,想三贝勒都不敢和日本人叫板。
八月初九天气贼热,柱子又来了,街门口跟两个凶巴巴的日本兵,端着明晃晃刺刀的三把大盖儿枪,一个的枪前挂了膏药旗。手托紫砂泥壶的三贝勒,在堂屋前的瓜棚下乘凉,瞄到柱子过来,凛然的俨然皇城的主人,高声招呼翠喜儿:“柱子来啦,看茶!”
小鬼子下的帖规定三贝勒和柱子俩人必须有一个人参赛,否则枪子儿说话。地点设在紫禁城午门的西厢房。
三贝勒说完“看茶”俩字后,全凭柱子和翠喜儿支应,三贝勒就坐在太师椅上再也不吭气了。柱子被鬼子押着怏怏的离开了贝勒府。
第二天,三贝勒就听说柱子还是去西厢房打比赛了,这消息根本就不用打听,消息跟火燎马蜂窝一样的早炸开了,东西城的老百姓赶过去看热闹。
三贝勒起初招呼翠喜儿说你去看看棋局啥样赶快传回来。翠喜儿忙忙的去了午门西厢房。这几年她一直在三贝勒身边伺候,对下棋的着式只要撇一眼就记得住。翠喜儿赶到的时候,板垣正和柱子乌里哇啦的嚷,嚷完了手掌向下飞快的比划了一下。翻译过来告诉柱子,柱子才知道了小日本的意思是:“我的棋快比我的指挥刀还锋利。”
柱子无助的向屋外头张望,就叹气想站着的师傅躺下的徒弟这话一点没错。向坐在对面的日本鬼子不冷不热的说:“杀棋嘛,向来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鬼子毫不犹豫坐到对面的位子,双手端正的放在膝盖上,在用日语喊:“逐鹿中原!必胜!”跟着就“啪”的一声,把摆好的后前兵向前推进两格。西厢房门口全是端刺刀日本兵把着门。翠喜儿就脚站在一块废弃的炮台上,从敞开的窗户向里面仔细的望,她向柱子招手。屋里头战场已拉响了空袭警报,一阵“劈啪”的拍棋声。翠喜儿见柱子手里的蒲扇越摇越快,耳朵根子也红了,她心想局势肯定完蛋了就跳下栏杆回什刹海了回话。
三贝勒透过茶色水晶眼镜问翠喜儿:“柱子是该胜的。”又满不在乎的说:“谁都像他怕死不成?”
西厢房早早聚集了北平老百姓和大小报馆的记者,黑压压的一片,安静的如同死火山。
“不行!翠喜儿你再去一趟!”三贝勒催翠喜儿再跑趟路。
翠喜儿再挤进圈里,心里“唉呦”一声,心想那小日本不知道用的啥招数,柱子的皇后丢没影了,黑国王被赶到棋盘中央,八个兵就剩四个。两人的时间差不多都还剩十秒。她感到柱子这回没救了,谁知鬼子一步将军,让柱子的黑国王从危险的中心逃向安全的后翼!这让翠喜儿想还有翻盘的机会也说不准呢,周围的气氛像结了冰。翠喜儿双眼紧盯在远远的棋盘上,柱子还有双车加一象,还有挣扎的余地。
翠喜儿见棋盘上的两只手在飞舞,柱子紧张的连连败着。小日本则出奇的冷静沉着,一个阴险的战术组合,在短短的五秒把柱子的双车加一象吃个精光!柱子剩三个兵和一个城堡棋子依然顽强的抵抗。鬼子突然移动了一步皇后,柱子的国王立刻被固定在边线。柱子无奈得随手走了一步城堡棋子。日本鬼子挺了一步边兵。翠喜儿吃了一惊,知道小日本要用兵了!柱子又走了一步防守着。小日本用皇后给柱子的黑王照脸一将,赢棋。
翠喜儿瘫了。周围的老百姓没闹明白,等几个记者给讲了,小声骂汉奸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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