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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贝勒的全名到底叫啥,翠喜儿一直到他死也不知道,她压根儿没有见过他的笑模样儿,三贝勒鼻梁上永远一副油腻腻的圆片茶色水晶眼镜。贝勒府在雨打荷花听蛙鸣的什刹海烟代斜街,青砖磨缝四和大套院。一般人都呼他为贝勒爷,翠喜儿也就跟着叫。
翠喜儿进贝勒府那天,管家大周就把她拽到一边轮圆了交待说三贝勒一不好去天坛遛鸟,二不好去长安大戏院捧啥昆曲儿名角儿,单打一嗜好玩儿棋。大周又叮嘱了翠喜儿说三贝勒半辈子没结婚,那脾气也就时好时坏的不定性,像六月天说阴就阴说晴就晴,早晚儿全凭伺候的下人留神他脸色行事的。未了还吓唬翠喜儿说千万不要鸡蛋崩瞎眼——看不清火候,那可只有自己个倒霉呵!
这些话不久就应验了。这天,翠喜儿听到三贝勒的脚步声,忙不得的从厨房出来招呼着。管家大周叫下人在堂屋擦拭家具,那下人见三贝勒耷拉脸跨进垂花门,就越发的心慌,胳膊肘生生三贝勒心爱的棋盘给掀带翻了。真真儿的黄棋子白棋子就满地的轱轳打滚儿。三贝勒开始骂几句不长眼的话,结果下人更啥愣愣的,气的他杨手就是一耳贴子,搭上下手也忒狠,那下人耳朵“嗡”的响,耳膜穿孔了呗。翠喜儿掀竹帘儿忙拉走大周和找事儿的笨下人。事情过去后,徒弟柱子暗地到“同仁堂”弄了好药给下人治好了病。大周也挨了狗屁疵儿,一来二去的府里上上下下全都咬牙根恨三贝勒说她不敢和日本鬼子干仗,咒他快死掉算啦。
三贝勒的老祖在德胜门外留了几百亩好地,他就每年派大管家收租子,兵慌马乱的租子根本收不齐,三贝勒偏偏往死里逼佃户,愣让一家三口跳了德胜门外的护城河,捞到尸首的时候,每个都被泡得白生生的滚瓜溜圆。老百姓也骂他汉奸德行。
翠喜儿眼睛更不敢落空儿,倒是忒勤快了,又长的跟个嫩葱似的水灵灵,挺着三贝勒待见,就跟过府聊天儿的五格格说别看翠喜儿是庄稼人的闺女,可一点苯影儿也没有,挺肯寻思,照应四面八方的挺妥当。
棋盘上的三贝勒像变了个人,翠喜儿提心吊胆在正堂屋伺候三贝勒。整天盯着三贝勒鼓捣棋,她奇怪下棋都俩人下,可三贝勒偏偏就不是,回回见他拿本儿满篇全是“几里拐弯”的洋码字书,整页夹杂了好多个数目字。三贝勒就这么扭头一边看了书,一边摸木头棋子在棋盘上划拉,她纳闷这三贝勒咋就不烦哪?一摆弄就是太阳爬上瓜架,溜溜等到月亮光晒到堂屋的外山墙上拉到。
后来三贝勒的徒弟柱子悄悄告诉她说贝勒爷鼓捣的是西洋象棋,精彩的阿拉伯杀,悬空杀底线闷杀啥的他门儿青。慢慢的翠喜儿瞧出了门道,三贝勒先手好散手游斗,后手走阴险的西西里防御和新印度防御啥的,花样多着叻。当时他老祖宗攻占京城也是靠这手儿。收柱子也是赶巧三贝勒好几年前出手八大山人的山水画到六国饭店摆饭局,吃柱子菜挺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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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满街筒子站满子弹推上膛的日本兵,枪子儿的脆响吓得翠喜儿走不动道儿。三贝勒脾气一天坏过一天也不出门,漆黑的眉头整天拧成大噶搭,等到偶尔喝口翠喜儿侍奉来的香茗,一仰头茶水进肚,眉头舒展了,却在眉心的地方剩一个“川”字。
翠喜儿挺喜欢三贝勒的棋盘、棋子的家伙事儿。四四方方的三指厚的棋盘像老家的半分地,一个个挨肩站的小木头人,棋盘紧边儿上的四个犄角的棋子挺像鬼子炮楼,紧顶上一圈雕了古北口长城般的垛口。靠中间的棋子像头戴顶八角帽的小人儿。她好辨认的还算是雕刻得活灵活现的马头。庄稼人稀罕牲口,春种秋收指靠它呢。
后来五格格告翠喜儿说那棋盘是北平顶尖儿的木匠用红檀、黄檀拼的;黄棋子是包金的,白棋子是纯银的,翠喜儿偷偷甸甸,沉的都缀手,心想城里人的花销够乡下人一年的口粮呢。
常来贝勒府串门的,一个是“嘎嘣响脆”的五格格,满人不裹脚,那格格走道儿风般快,没进府门就嚷嚷翠喜儿快来伺候着,五格格原本死纠烂打的缠三贝勒教她下西洋棋,这一纠缠就是好几年,一直到卢沟桥枪炮响了。五格格每趟来贝勒府,总是带一束粉嘟嘟五瓣儿的花儿,花当间的丝蕊长长的,顶端有芝麻大小的花粉绒球,结杆有小拇哥粗,又绿又挺煞是让人爱的慌。
五格格一来就把那花往堂屋黄梨条案上的乾隆胆瓶上一投。嘿,那叫一个满屋子的喷儿香,香气就一直到花瓣儿落在条案,凋谢了算。让翠喜儿欢喜的不得了,追着问五格格这是啥花这样好闻呀,比店铺里卖的日本香粉还强百倍?五格格呵呵的笑了说这花儿叫香水百合,是她最喜欢的花叻。翠喜儿点拨五格格说让贝勒以后小点火气,老百姓背地骂他呢。五格格就叹口气说他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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