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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传奇之夜帝篇
              作  者:〖天下会〗を弄影儿(utemtjf)

夜帝坐在锦福记的楼上,紧靠窗户的花梨木桌上摆了四样精致的小菜,沏着一壶茶水,一个人自斟自饮。
  街上人很多,来来往往。一只黄狗吠了七声之后,去追一只耳朵缺了一角的黑猫,吓着了一个给孙子买冰糖葫芦的老妪。她的手一抖,一把铜钱从荷囊里洒了出来,"叮叮当当"的落在了青石板路上。夜帝闭上眼数了数,一共是四十一个铜钱,其中一枚滚进了一条很深的石缝里,永远不会再被老妪捡起。
  夜帝轻叹了口气,觉得这枚铜钱就像一个人的生命一样,一旦堕入黑暗,就不知何年何月才会重见光明。
  江湖上传言夜帝有三不杀--不杀老人、不杀小孩、不杀好人。
  不过好像不包括不杀女人。
  夜帝的这单买卖就是烟月门的掌门橄榄树的命,一条值二十万两银子的命。
  夜帝一向生意很好,他的规距是先拿一半定金,事成后银货两讫。从没人敢短夜帝的尾数,除了三个人,严格的说是三个死人--一个夜里从画舫上掉进了秦淮河里,淹死了;一个带着恐怖的微笑醉死在街头;另一个走在路上恰巧踩了块石头摔了一跤,不幸恰巧倒在半截突出地面的刀刃上。
  夜帝本不想接这个案子,他厌恶杀女人,尤其是害怕女人临死前仿似来自地狱般的惨叫,那会让他连续几个晚上噩梦不断。
  不过这次的事主很特别。他记得那是一场雨后,蒙着黑纱,穿一身黑衣的南冥有馨站在一棵古松下等他,周围是一片荒冢,有惨黄的月色爬上树梢。
她把十万两银票递给了他,飘缈而清晰的吐出"橄榄树"三个字。
只这三个字,夜帝却听出了一种无穷无尽的怨毒和不死不休的仇恨。他的心凛了一下,望了她一眼,和她眼神交汇的刹那,他的眼被一团寂寂燃烧的寒火炙伤。他暗暗叹了一口气,知道这种仇恨一定是缘于一场情劫。
  果不其然,南冥有馨告诉他,是橄榄树夺走了她唯一的情人,并将她毁容后卖入青楼,所幸遇见异人才得脱苦海。叙述这段遭遇时,她的语调很平静,仿佛在讲一个陌不相干的人的故事,只是提到橄榄树时,她的声音才会变得冷酷而怨毒。
  夜帝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橄榄树在江湖上本来外号就是蛇蝎美人,她的烟月门实际上就是一个组织严密的风月集团,江南一带的欢场大多受她的控制。
  于是他答应了。橄榄树本不在三不杀之内。
  夜帝定了定神,夹了根牛筋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他又扫了一眼楼下喧闹的人群。
  长街上此刻一共有七十三个人。除了大大老虎和昨夜轻风,只有两个江湖人士。一个是身着皂衣的枫叶倾情,不过身手很差,步履之间明显很沉重。另一个是身着青衣的无所谓,观察他的呼吸吐纳,看出这人的修为也不会很高。
  窗外风声猎猎,酒幡在风中狂舞。街角避风处铺着一床破棉絮,大大老虎就穿着破单衣睡在那里,脸上还遮着把破纸扇。他现在就是个乞丐,在食饱了残羹冷炙后,静静的做着太平安稳的梦。
  昨夜轻风正在大声吆喝着卖面人儿:"来来来,客官们来看一看,瞧一瞧,捏得不像不要钱呦!"他的生意总是很好,以至于夜帝怀疑他要是改行,赚得钱也不会比现在少多少。
  丑时三刻,橄榄树的马车将路过这条长街,经过夜帝身旁时,马腿会被地趟刀法生生斩成八截,她的风、花、雪、月四婢不会来得及出手,因为在上风口的昨夜轻风会撒出暗藏的"轻风断肠散",剩下的事就是夜帝自上而下完成闪电一击--从未失手过的夜帝追魂闪。
  夜帝微微一笑,这就是他的暗杀三人组。老虎虽然体型庞大,却只能捕杀野兔和麋鹿。豺狼看上去不起眼,但它们默契的配合,却常常可以扑杀比自己体型大上好几倍的猎物。如果不是大大老虎和昨夜轻风,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多少回了。
  街上的人在盲目的游走,没有人知道一个生命将会在此地终结,那时会有漫天刀光闪过,血雾纷飞,一个人慢慢倒下。尖叫四起,人群奔踊,然后橄榄树会死,街市会慢慢恢复安宁,只有暗暗的血渍浸透了青石板,留下一个瞬间的回忆。好像花盛开的瞬间,是的,他抚着刀,一切都只是一个瞬间。  
  就是这把刀吗?夜帝每次轻抚着怀中的刀,心里总是慢慢升起一股温柔。现在他握刀的手居然轻轻颤抖了一下。
  记得第一次杀人,目标是天下会之首--疾风剑阿浩,他的手颤抖的太厉害,几乎是闭上眼挥刀的,以至于第一刀没有准确的刺进对方心脏,结果被阿浩临死前的反击,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永不磨灭的剑创。后来随着他的暗杀经验不断提高,他的手越来越稳定了,杀到第十个人时,他的手已和他的心一样稳如磐石了。
  杀手的敏感远甚于野兽,这个细微的征兆使他的心忽然很不安。
  楼上有个卖唱的女子,低着头弹起了琵琶,弦声如泣如诉,有歌偈从混乱中飘来:
        参差花月貌,
        踏青欲登高
        伊人如画中
        未愁红颜老
        三月逢公子
        春风赠一笑
        相许常相守
        不意苦别离
       谁在数着花叶瓣 
       谁在看着风拂水
       今生夙缘今生了
       鸳鸯失伴不忍飞
        ……………… 
  歌声仿佛又将他带回到那寥寥炊烟的小村庄。他的眼中蒙上了一层烟雾。
  "你真的要走吗?"那个春日的午后,夜后扑在他怀里,满面是泪。他们一动不动的站着,有一对蝶在她的发髻栖落,时间凝滞成一个永恒的画面,深深的刻在了那个春天。
  最后,他挥挥手,惊走了那对蝶,哽噎着说:"我一定会回来。等我出了名,做了大侠以后,我一定骑着大红马,用十人的花轿来娶你。我要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夜后捂着脸,哭着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早点回来。"
  他记得临走的时候,夜后送给他一块碧玉佩:"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他拿着玉佩,头也不回的走掉,生怕再一转身,所有的勇气都会随眼中打转的泪一下子流尽。
  那个叫夜后的女孩在背后大声喊:"我等你!我等你……"
  一晃六年了,那个女孩还在等着他吗?
  夜帝摸了摸戴着人皮面具的脸,想:她还记得我吗?
  
  夜帝喝到第六杯茶的时候,听见了滚滚的马蹄声。他眼中的阴翳一扫而空,心也立刻清澈空灵下来。一转眼,他已变成一柄镇定自若的刀。冷冷的伫立在窗前,发着逼人的寒气。     
  杀人者,人亦杀之。你若杀不了别人,结果只有自己死。
  夜帝不想死。他还要骑着红马去迎娶夜后。天上人间,神魔仙怪,谁也别想阻止他这个梦想,所以他在一刹那就变成了冰冷的杀人武器。
  那辆雕裰着彩凤丽凰的马车一转眼就驶到了窗下,然后那马突然惊起,厉声嘶叫,鲜血纷飞着扑倒在地。然后满天飘起白色的烟霭,风、花、雪、月四婢连同她们的坐骑一起倒下。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分毫不差,夜帝翻身出窗,在酒客们一片惊呼声中凌空飞起,刀光挽出一道闪电,迎头劈向马车--夜帝追魂闪!!!
橄榄树迎着闪电冲了出来,眼看刀光已将她全身罩住,毫无退路。
她脸上写满了惊骇。
夜帝却突然惊怔,刀光硬生生顿住--那女子竟是夜后!!!虽然隔着六年的时间,隔着厚厚的脂粉,隔着一身的珠光宝气和掩试不住的风尘味,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夜帝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橄榄树已经飞掠了出去,好像一只飞过春天的蝴蝶。夜帝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看见剑光奔泻,宛若游龙。
然后,夜帝仆倒在地,死了……
大大老虎仰面倒下,也死了。他整个人忽然变得恍恍惚惚,隐约中只见满天剑光倒转,向他扑来。
  夜帝清楚的看见那剑慢慢、慢慢的飞来。他甚至还来得及想起那个春日的午后,夜后正站在炊烟缈缈的村口为他送行;还来得及看见雨后的夜幕中,那个黑衣的南冥有馨寒冰一样结着仇怨的双眸;还来得及想起第一次杀人后,喝醉了酒,在雨地里打滚;还来得及想起埋在少林寺的古柏下,一个小坛子里藏着的碧玉佩和九十万两银票--离他的奋斗目标只差十万两了;还来得及想起他还要骑着红马,带着花轿去迎娶那个美丽的新娘;还来得及看见那个怀抱琵琶的南冥有馨像那天站在荒冢旁古松下那般的站在酒肆的窗前,眼里是结不开的毒怨;还来得及看见橄榄树的剑光幻出一双挥不去的蝴蝶,变成了前尘后世的生死纠缠。
  然后那朵压抑在心底的生命之花,不可遏制的绽放了。他闭上眼睛,心里充满了熊熊燃烧的温暖,他听见一个声音热烈的说:"夜后,我回来了……" 

极目望去,绵延山脉一片郁郁,只见清风追着白云,鸟兽忽高忽低旋舞低吟,远处湖泊波澜万千,似有千万条鱼儿浮游嬉戏,林莽间隐约一两声兽鸣,更显神秘幽遂,间夹着松柏掩映下,灿烂的阳光透过枝叶罅隙,如碎金千万。
如此良辰美景怎不叫人心神俱醉?
  无所谓站在山顶上大口的呼吸着清新的荒野之气,习习的山风牵动着衣袂,使他有种欲乘风归去的冲动。
  山顶开满了一种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落在眼里是浅浅的忧郁。
夜帝的坟上就开着这样的小花。
夜帝是他唯一的好朋友。
  自从要命的夜帝死了之后,"天煞"的头号杀手就是无所谓了。
  夜帝本不该死,一个杀手本不该有这么多感情的纠葛。可是他自己呢,又能不能逃开这红尘俗世的羁绊?
  那一天,他在薄暮下见到了那个蒙着面纱,一身黑衣的南冥有馨,也看见了她眼中那团寂寂燃烧的寒火,听见了她来自地狱深处附着厉鬼诅咒般的怨毒:"橄榄树!"
  只是他对这个女人很好奇,尤其是她的眼睛,一双冰冷的眼竟能如此惊心动魄的美丽,那么她笑得时候呢?那么这层面纱又是怎样的一种风情?
  无所谓一向是心随意动的人,念头甫落,手已拈上了她的面纱。那女子吃了一惊,身影斜飞出去,几乎躲过他的猝然一击。可惜只是几乎。
  无所谓这一生不知遇见过多少高手,也不知有多少人几乎避开了他的夺魂一剑,可是都因为这个几乎,他们的生命便像她面上的黑纱一样随风飘去了。
  于是他们死了,无所谓活着,所以无所谓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看见了那张脸。
  人世间会有如此精致绝纶的面庞?是什么样的手才能雕刻出这完美的杰作,好似谪落红尘的仙子,美得竟是如此不真实!
  天地都似已止住呼吸。
  她忽然问:"我很美,是吗?"她的声音竟已从那种千山鸟飞尽,万径人踪灭的孤寒,化成了人间三月天的缤纷花瓣,飘飘洒洒的落进了他的心。
  通常女人问这个问题,男人会觉得很好笑。但此刻无所谓却只有点头。
  "你会喜欢我吗?"
  "……",无所谓不知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只有沉默。
  南冥有馨慢慢走近了他,缓缓伸出似白玉雕成的双臂,圈住了他,然后整个人就倒在他身上。无所谓心跳突然加快,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一种似曾相识的奇妙感觉正散漫了他的全身。
  朔月、北风、小屋、炉火,一个人坐在羊皮椅上饮一壶烧刀子,就是这种感觉。
  无所谓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已有温暖滑润的唇贴上了他的脸,南冥有馨在他耳边低吟:"现在呢?你喜欢我吗?"
  无所谓没有说话,尽管他确实喜欢这种感觉。
  她又缓缓的说:"我是片无家可归的飘萍,你是个浪迹天涯的杀手,我们都没有根。我已厌倦了这种生活,只希望找个人疼我爱我,我会心甘情愿的相夫教子,做一个幸福的小女人。那么你呢?你愿意做一辈子杀手吗?我答应你,只要你杀了她,我就嫁给你。我们一起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一间房子,每天你从山里打猎回来,我已经做好了饭菜在等你,你难道不希望有这样的生活吗?"
  他仍然沉默。
  她倚在他肩上,看见他的衣襟上有一层轻灰,她伸手拂了去,微笑着说:"你的衣服又脏了吗?你以后再也不必穿脏衣服了。"
  就是这一个动作,他突然发现自己已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她。她是那么无助和孤独,拥着她的时候,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要保护她的感觉,好像这女子已是他的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了。
  感情就是这么玄的东西。他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只是她这轻轻的一句:"你的衣服又脏了吗?"只是一个不经意间拂灰的动作,竟击穿了他全部的防线,他原来是一直期望有人关心和爱的。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这温暖慢慢燃烧他的心。
  过了良久,她抬起头凝视着他说:"你愿意娶我吗?"
  他想都没想就点了一下头。  
  她的声音突然又恢复了冷漠:"我只要她的头。"  
  很好。橄榄树的头。没有人可以杀了天煞门的人而仍能活在世上,上穷碧落,下至黄泉,她也必须死。即便是天煞门死到最后一个人,即便是这个人完全不会武功,她橄榄树今生也不会再做一个好梦--没有人能从狼群里杀了一匹狼后全身而退的。听见过月圆时孤狼望月的凄凉哀嚎吗,狼只有在狼群里才会感到一丝丝的温暖,杀手只尊重杀手。
  所以橄榄树只有逃,放下一切的逃,那怕是烟月门掌门的重权实位。可是她又怎么逃得脱天煞门天勾地索追摄大法。所以,即便是她已躲在这山上的妙音庵,做了一个带发修行的居士,无所谓还是找来了。
  
  橄榄树在打扫佛堂,很小心的打扫。人只有在经过大起大落的遭遇才会看出尘世的虚妄,橄榄树正在努力拭去她这一生的灰尘,渐渐看见了她心中的佛堂。
  "无尘居士,休息一会吧。"依师太微笑着说。
  她摇了一下头,继续拼命擦试着每一个地方,汗水已沿着鬓发滴滴落下。她仍不停止,好像要把过去的一切全部擦尽--可是过去又有谁能擦得掉?
  地面已一尘不染,佛像也光泽如新,她松了口气,试试脸上的汗水,跪在蒲团上祷告。依师太望着她摇了摇头。
  可是为什么人到了学会真心祷告的时候,一切的一切往往已全都太迟了?
  整个庄严静穆的佛堂忽然就变得说不出的萧杀!橄榄树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来,慢慢的转过身。
  一个白衣如雪的少年懒懒的倚在门牒旁,用一种看惯人世沧桑的眼光掠过每一个人。依师太和其他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只有一个亲手结束过很多生命的人才会有如此摄人的眼神。
  橄榄树忽然又跪下,朝依师太跪下:"师傅,徒儿不孝,不能再伺侯您了。"
  又掉转头向佛像磕了三个头:"佛祖,我要来伺奉您了。"说罢,看都不看无所谓,从他身边径直走了出去:"施主,请随我来。"
  她选的正是那片开着紫色小花的空地,无所谓觉得这隐隐藏着一种深刻的天意。夜帝坟前的花开的正寂寞吧?
  "无所谓?"她扬眉问道。
  "你知道?!"
  "除了无所谓,天下谁有这么摧人心肠的杀气。"她冷冷一笑。
  "谢了。"无所谓同样冷冷一笑。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既已知道,你又为何要逃?"
  橄榄树把目光投向天际,那里正是白云深处,像是在自言自语:"是的,我又为何要逃。人生譬如朝露,来去本无痕。可是你又为何要追,所谓物破自有时,你又何苦急在一时?"
  无所谓一笑道:"名动天下的女魔头也谈因果报应了吗?我就是你的现报!你今生的债又何必留到来世呢?"橄榄树闭目引颈道:"不错!今生的债又何必留到来世呢?施主请动手吧!"
  无所谓讥诮的望着她:"拔剑,我从不杀手无寸铁的人。"
  橄榄树闭目无语。 
  无所谓平生第一次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依师太气喘吁吁的跑来了,双手捧着一把宝剑。
  她跑过去把剑递在橄榄树手上,喘着气说:"你,你……你不能死,你若是走了,谁给我们打扫佛堂呢。这是你的剑。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橄榄树接过剑,泪水突然就掉了下来。她直到今天才发觉,那些权势金钱都是假的,人其实真正渴望的是别人的一点关怀和一点爱。
  为了这点爱,她已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铛"的一声,她的剑已出鞘,整个人立刻充满杀气。
  "拔剑!"这次是她说。
  无所谓看着她,脸上已有了尊敬之色--那是对生命的尊敬。他觉得她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活过了。
  他剑出鞘,斜指天际,一式"君子慕道",说一声:"请了!"
  橄榄树一挽手舞出十朵剑花,无所谓一抬手亦是十朵剑花。两剑交汇处,串出一溜火龙,煞是好看。
  剑的碰击声如倾盆暴雨敲在屋顶的瓦片上,连绵不绝。人影在花丛中舞动,仿似两只蝴蝶上下翻飞。
  渐渐的,无所谓的剑越挥越快,剑气慢慢凝成一张大网,遮天闭日的朝橄榄树迎头罩下。
  橄榄树左冲右突,始终冲不破这网的纠结。剑已越挥越慢。
  可无所谓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他知道,橄榄树的飞花蝶舞十三式要出手了。
  只听一声"嘶"的轻响后,满天剑光全部消失,无所谓的剑网已破!满耳只闻破空的剑气,一地的花瓣悠然腾空飞起,满天都是紫色的花影,隐约间杂着蓝色的蝴蝶,密密麻麻的飞压过来。
  无所谓招式亦变,手中剑锵然发出一声宛若龙吟的巨响,他竟凭空舞出一条朱鳞火鬣的赤龙,张牙舞爪的飞向花雾蝶影深处。
  第七式时,无所谓左肩已裂开一个大血口;第九式时,他已身被十一处剑创;第十一式时,他摇摇欲倒,上衣已化成千丝万缕的血条;第十三式时,他终于把持不住,剑颓然落地,人仰面倒下。
  只不过倒下前,那条赤龙已经一口咬断了橄榄树的咽喉。
  飞花蝶舞十三式。最后一式杀不了无所谓,于是橄榄树死。
  无所谓躺在地上,看见依师太一步步向他逼近。他苦笑了一下,想不到他竟要死在这里,死在一个尼姑手上。
  依师太却突然向他跪下,连连拜谢:"多谢施主为贫尼报了大仇。"
  原来,师太出家前曾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几年前,依的两个小女儿被烟月门掳去,卖入青楼,后来一个自缢而死,一个跳楼而亡。老伴发了疯,非说女儿没死,离家出走,四处寻女去了。她大恸之下,遁入空门,只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偏偏造化弄人,橄榄树竟送上门来。依师太知道她身份之后,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寝食不安,夜夜寻思报此血海深仇,可是畏惧她武功高强,始终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刚才才会假意送剑,其实是怕无所谓不忍杀她。
  无所谓听罢,心里油然一阵悲哀。橄榄树临死前,连得到的最后一点关爱都是假的。这又能怪谁呢?你若没有在春天播下种子,又怎么能指望在秋天收获果实呢?
  他勉强翻身坐起,却看见南冥有馨跌跌撞撞的奔来。
  不是奔向他,而是奔向橄榄树的尸体。她从她身上翻出一样东西,狂笑着喊道:"你也有今天吗?真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啊!"说罢,竟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在依师太的惊呼下,一刀一刀的剥下了橄榄树的脸!!!
  她一扬手,把血淋淋的面皮扔到了山下,深深看了无所谓一眼,说:"谢谢。"然后突然把匕首掉转,在无所谓的惊呼下,一刀扎向自己胸膛!
  无所谓飞身扑去,伸手挡住刀刃,寒光闪处,匕首已没入他的手心。她面如冰霜,轻声道:"我去意已决,你又何必阻拦呢?"  
  无所谓失声道:"为什么?你不是答应要嫁给我吗?我们一起住在山间的小屋里,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吗?"
  她怔了片刻,忽问:"我很美,是吗?"无所谓仍然只有点头。
  她凄然一笑道:"彼见是忘忧,此看如腐草。青山于白云,方展我怀抱。"
  无所谓呆了一呆,问:"什么意思?"
  她冷笑着说:"其实你看见的我不是真的我,以前的橄榄树才是真的我。"
  无所谓更是如坠雾中,大惑不解。
  她咬牙切齿的说:"我的脸已被这个贱人剥去了,她就整天戴着我的面具行走江湖。"她挥了挥先前从橄榄树怀里搜出的东西,正是一张人皮面具。
  她歇斯底里的大笑着说:"你看,这才是我的脸。她让我的情人再也看不见我的脸了。"
  无所谓心如刀割,他说:"那你又何必要死呢?"
  她停下了笑,忽然满面是泪:"你给我一个不死的理由。"
  他想了一下说:"我想娶你。"
  "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就要娶我?"
  "我不知道你名字,我只知道我喜欢你。也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在乎和你的将来。"
  南暝有馨又深深望了他一眼,摇摇头说:"我叫夜后,我一直在等我的情人骑着红马来娶我,可是他已经永远认不出我了。其实我没有爱上过你,我只是利用你复仇。"
  "你叫夜后?你的情人叫什么名字?"他突然很害怕。
  "夜帝。" 
遗憾的是夜帝临死的一瞬都没能让世人看见他的真容。南冥有馨没有,当然她就是夜后,橄榄树也没有。
无所谓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的心彻底沉入了黑暗。
她竟是夜后?!夜帝发誓要娶的夜后?!他觉得让她活下去的最后一个理由也破灭了。他想起很久前,夜帝满怀憧憬的对他说过这个梦想,他还郑重其事的告诉他,如果他死了,请一定要把埋在少林寺古柏下的碧玉佩还给她,就说他娶了别人做老婆,再也不回来了,请她愿谅。
  隔了很久,无所谓说:"那么,你为了他也要活下去。活下去就一定会再见到他。"
  夜后道:"再见到他又如何呢?我已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无所谓强颜欢笑:"他喜欢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脸。如果只是喜欢你的脸,那你还不如嫁给我,我一定比他更喜欢你现在的模样。"
  她站起身:"算了吧,他已经死了。"
  无所谓的心像被铁锤敲了一下,颤抖着问:"你怎么知道?"
  她说"他如果活着,一定会找到我,无论我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她将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那里正是白云深处。橄榄树死之前也是这样的眼神。他猜到她要干什么,却再也无力去阻止了,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山崖边。
  夜后听见背后有一个坚定的声音:"我认识夜帝,他是我朋友,他没有死,你看这是什么?"
  她回过头时看见了那块令她魂牵梦系的碧玉佩。她狂喜的转身奔向他。
  "他在哪里?!"她扑在他身上,呼吸很急促。
  他说:"我带你去找他。不过要等我伤养好了,现在我哪儿都去不了。"
  她再一次深深看了他一眼,微笑着说:"我可以等你伤好了,无论等多久。"
  他突然将她拉进怀中,她竟也没有挣扎,任他紧紧拥着。
  那一幕幕往事又清晰的历历在目,这一切似幻似真,他已惘然,觉得自己正躺在暖暖的流沙上,慢慢到沉下去……
  如果不是她偶然讲了那句话,他怎么会爱上她?
  如果不是她偶然间一个轻柔的动作,他又怎会爱上她?
  如果不是她让夜帝去杀橄榄树,夜帝怎么会死?
  如果橄榄树戴的不是她的人皮面具,夜帝又怎会去死?
  如果不是夜帝的这一块碧玉佩,他又怎么会留得住她?
  如果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偶然,那么最后的结局会怎样?
  他闭上眼,已不敢去想,眼里竟噙满泪水。
  再抬头,睁开泪眼,只见残霞连天,夕阳如血。身边飞旋着紫色的小花,久久不肯落下,低头,夜后一袭黑发正随风飞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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